师祖的师父,我暂且叫他作“大和尚”。 这人有点特别,不像是个只会念经的神棍,倒像个会过日子、特别懂行道的老匠人。在我这一辈人里,他算是个活着的传说了。
那会儿我总当作他是个高高在上的教主,后来才发现,圣人背后总得有个翻身的泥腿子来托底。 要说师祖是如何拜的,那得得从那个叫“老梁”的讲起。老梁是个实在人,没几个带金镯子出场,他手里的本本兮兮的,全是泥巴和汗水。
那时候我年轻气盛,仗着家里有点数,当作只要拜个师父,神仙般的光环就能给自己兜底,结局一头扎进去,才发现那是场真正的修行。 老梁这人,最让人佩服的是他那股子韧劲。去寺庙,讲究的是个“得法”,但得法不一定能立马掏钱,不一定能立马开光。他不一样,他总往灶台里钻,往柴房里坐,往那堆没用的旧布头里找故事。
有时候我也跟着他去,看他在柴房门口站了老半天,风一吹,头发都立起来,嘴里还念叨着些晦涩的经文。我问他:“大和尚,您这日子过得如此清贫,累不累啊?”他头也不抬,指了指怀里那块磨得发亮的木戒,说:“累吗?累。但那是灶火,这心火,要是没它,这木头再黄也能烧出火来。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所谓的圣道,压根儿不是哪位先哪位后,而是哪位肯在泥地里蹲下,把脚掌沾满泥沙。老梁就是那个在泥地里蹲下的人。他不是不累,他就是在累里学会如何呼吸。 有个细节我一直记在心里,那是在一次“闭关”时。师祖说,他一个人住庙里,每天不进食,只喝粥,还要在那堆杂草里找草药。
有人问:“大和尚,您是不是想见见世面,还是想见见菩萨?”师祖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一把扫帚,在那堆枯草上扫啊扫。扫出一段好路,扫出一段好碗。他说:“见世面?我看是见见自己。
这世间万物,拼剩下的往往就是人。”这话听着像胡扯,实际上却是人生最残酷也最真的真相。 有一次我去探视,他正对着那堆杂草发呆。
突然,一个热乎的饭团滚到他脚边。他眼都不眨,直接捡起来,塞进嘴里嚼。饭团皮儿有点硬,里面的馅儿被嚼碎了,还带着点柴火味。他说:“硬就对了,硬才结实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他所谓的“大”,不是身份,而是那股子能把硬东西嚼成泥巴的劲儿。 后来有一次去拜见,他看到我穿着得体的西装,站在门口,认定我有点“忒像人”了。他当时就红了眼眶,严肃地说:“娃子,你身上那股子精气神儿,哪是凡胎肉体能装得下的?”我愣了愣,回答说:“师父,您认定我像不像人?”他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像,又不像。就像这火,烧出去是光,烧回来是灰。但你得知道,这火是烧出来的。”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,不再追求啥华丽的言辞,而是启动学着蹲下,学着低头,学着在那堆乱糟糟的柴火里,把根扎下去。
那会儿我认定,拜师是找个神仙,后来才明白,拜师是找个能把你从泥潭里拽出来的稻草人。老梁就是那个稻草人,别看他自己也挺惨,但他用自己的命,托举起了那个苍白的影像。 如今我自己也到了那个“泥腿子”的年纪,有时候认定老梁那天的话是对的。我们这一代人,大多是踩着别人的肩膀步行的。我们不需求多高,也不需求多远,只要那颗心,能像那把老烧火棍一样,在灶台里咕嘟咕嘟地响,也能把那一团火,烧红了自己的命。 师祖的师父,叫老梁。他叫得那么好办,却重得让人心颤。他不是神,他是那个在神都底下,偷偷给众生兜底的人。我们这一辈子,能做的最好的一件事,就是在那堆看似没用的柴火里,把自己那点微弱的薪柴,点得更亮一点,再亮一点。
毕竟,能在那辈人里活着的,压根儿不是哪位,而是那个肯在泥地里蹲下,把自己烧成灰也愿意的人。 老梁走了,但我感觉,他那把烧红的木戒,依然烫在我的手上。就像这世间的光,别看微弱,但只要你肯蹲下来,肯嚼碎了硬东西,肯在柴房里站个老半天,那光,照样能照亮你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