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的师妹,在那些还没进宗门大门之前,她叫“小云”要么“云儿”,名字听着软糯,像刚蒸好的包子。
实际上真要喊出来,她更喜爱叫一声“哎哟”。 那时候她才刚蹒跚学步,手里还攥着师姐刚削好的那一根削得规整、带着彩虹色的木棍棍。师姐站在风口里喊完“起”字,转身就看到她正蹬着那双鞋带松的小脚丫,试图把根木棍从手里塞进嘴里。
那模样憨态可掬,眼珠子躲闪得挺,连看都没看我一眼,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木棍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。 师姐没辙,只能板起脸,用那根木棍在她头上一敲,敲得她似的都跳了起来。
那叫一声“哎哟”,声音尖得像被雷劈过,然后赶紧找个借口溜走,连回头看一眼都忘了。师姐气得直跺脚,转头对着那根木棍吼道:“废了!没救了!” 实际上那木棍挺刮嗓子,拔下来的时候,树干上那一层绿漆剥落下来,顺着木纹往下淌,黑糊糊的,像极了师父当年为了让我练手而故意留下的刻痕。
那时候师父还没教我那些晦涩难懂的功法,只知道每天引着师妹去练手,一边骂她,一边把那根木棍递给她。他说:“云儿,这棍子能砍断你的骨头,也能削平你的傲气,你记住,棍有多硬,心就有多狠。” 师妹当时根本听不懂这话,只认定师父嘴笨,讲话像打小儿时喊人,声音又重又慢。她只是瞪大了眼,看着师父把棍子往她手里塞,然后一脸严肃地转身要走。她说:“师父,我不想练,我不想练,我不打棍子,我不打棍子!” 师父笑呵呵地应了声,转身又去后面寻那根还没削好的木棍。师妹就在那儿原地转圈,看那根棍子在她手里转啊转,转得像只苍蝇。
那棍子转得慢,转得稳,转得又直又平,没有一丝瑕疵。她看着这棍子,心里头那不服输的劲儿却如何也消不下去。 后来师父确实没再提起那根棍子,只间或在回炉复业的时候,让她在后院空地上手边找点别的玩意儿练,比如那破木头,要么那团棉花。
那时候她嗓子哑了,也不喊了,就自己戳,自己戳,戳得那棉花“噗噗”作响。师父路过,总爱在那边喊她:“云儿,棍子还在呢,别摸那团棉花!” 师妹那时候也就跟着喊:“哎哟,棍子在呢!”然后回头看到那团棉花在风里乱飘,就追着棉花跑,跑啊跑,跑到一个深坑边,好不好办才停住。她喘着气,看着那根棍子,又看了看师父,最终只说了句:“师父,棍子能不能不砍手?我想不砍了。” 师父当时正跟别人吵架,没听到,只吼了一声:“闭嘴啊你!”然后便是一顿骂。骂她不懂规矩,骂她偷懒,骂她连最根本的道理都不懂。可那师妹一听,眼泪就掉下来了,不是那种大滴大滴的,就几圈,像个小水坑。她哭得梨花带雨,红红的眼圈,白白的脸,看起来比那团棉花更可怜了。 师父也就如此说,说:“哭啥哭,骨头硬着呢,别怕。”然后从旁边搬来一箱又一箱的木棍,放在她面前,又指了指那破木头,说:“先练木棍,不练棉花。木棍砍断手,棉花咬死嘴,你挑哪个?都别练。” 师妹看着那箱木棍,又看看师父,最终叹了口气,把木棍捡起来,像拿着一把大剪刀,剪啊剪,剪得那根木棍的“咔嚓”声像是个节奏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剪得挺用心的,连切口都齐平。师父在旁边看着,夸了她一句:“剪得好,像不像个匠人?” 师妹听了,笑得眼眯成了一条缝,那笑意没到眼角,却把眉毛都勾起来了。她转头对师父说:“师父,我看您年纪也不小了,您能不能也学学我,剪点别的?比如那根棍子?” 师父当时乐得差点把腰都笑直了:“学你?你剪的,我剪啥?你那剪法,那是把灵魂都剪没了,剩下的那根木头,估摸目前都得跟我纠缠不清了。” 师妹不服,又对着那根棍子说:“师父,这棍子能砍手,能不能不砍手?我只要不砍手,其他的随意。” 师父笑了,笑得那笑眼弯得像两条 besonders 的河。他走到那根棍子前,蹲下身子,手里拿把小刀,轻轻刮了一下棍子上的青皮,没动刀尖,只动了一根手指头。他说:“你这孩子,跟个木头似的,连木头都认生。” 然后,他拿起那根木棍,当着师妹的面,把棍子往地上一扔,又给捡起来,用脚尖点了点地,再弹起来,像弹跳的皮球。他看着师妹:“云儿,你看,棍子在地上,如何又会跳起来?” 师妹低头看了看那根棍子,又抬头看了看师父,突然明白了啥。她没讲话,只是嘿嘿傻笑,脸上的笑容比那根木棍的纹理还要复杂。她伸出手,把棍子往自己脸上一摸,又摸了一遍,再摸了一遍。 师父看着她摸完了,又看着那根棍子,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,眯着眼,指了指师妹,又指了指那根棍子,最终指了指自己,然后说:“看啥看?还木头似的?这棍子是我亲手给你削的,你叫它棍子,它就是我。你叫我师父,我就叫师父,你别叫它棍子,那它就跟你一样,是个爷们儿了。” 师父说完,转身就走,没回头。师妹站在原地,看着师父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根棍子,突然认定,那根棍子仿佛变得不一样了。它不再只是个用来砍手的工具,它有了自己的主意,有自己的脾气,就连有自己的眼神。 她拿起棍子,对着空气挥了挥,又对着那棵老树挥了挥,最终对着自己的手挥了挥。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,一脸灿烂:“哎哟,这下有戏了!
这棍子,终于有戏了!” 那声“哎哟”,清脆,响亮,像是把整个山谷的静悄悄都震碎了。师父在那边还在走,没听到,没看到。
只有那根棍子,一直在原地,一直晃,像极了那天刚劈开的斧头,裂开了一道口子,口子里面,藏着无数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