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前,我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手里攥着那两张还没换过的化工单据,站在化工厂的厂门口,心里大约都打鼓,怕这一跑就是一辈子,连个像样名字都叫不上来,更怕日子过得像这空气中的臭氧味儿一样,透着一股子刺鼻的凉意。
那时候认定,只要拿到那张“技术工人”的聘书,就能把自己安顿在这个布满管道和阀门的旧世界,哪位也没想,把这种粗粝的生活过成了余生。 到了十周年,没人再叫我“技术员”了,我也没叫那个冷冰冰的工号,大家体检报告上的备注都改成“健康”,草坪上开出了不知名的小花,风一吹,就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利落劲儿。
那时候,我认定自己终于不用跑那么快,哪怕只是每天傍晚坐在河边看船夫划破平静的水面,认定日子慢得像老牛拉车,慢得让人心里踏实。 十周年那顿晚饭,是别人家碗碟里盛出来的红烧肉,我爱那肉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样子,像极了咱们那会儿那些没完没了的加班。酒不够,就喝白开水,我也没喊老婆,老婆站在那儿,手里那瓶陈年的白酒,琥珀色的液体晃着,像极了咱们一起在厂里转圈时,被风吹得有些摇晃的头发。十周年那天,我家修了个大灶,又卖了一辆二手的三轮车,老两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,晒着忒阳,不讲话,只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绿得发亮,像极了咱们刚毕业那会儿,眼里的光。 我常想,如此点工夫,如何就能把日子过成诗?就像工厂里那条流水线,每天机械地走过几个格子,没人抬头看看,过完这一趟,明天还得照旧。可今天,我回头看看,那根牵着老娘的手,那杯温着的老茶,还有心里那口踏实的安稳,都比那些鸡毛蒜皮的东西关键。 记得那年的春节,厂里换了新宿舍,我们搬进了那间小破房,窗户小得像个鸡蛋,可满屋子都是我们留下的旧物。除夕夜,老娘穿着那件里子都烂了的棉袄,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一只破旧的灯笼,灯光昏黄,照亮了她脸上的皱纹,也照亮了咱们一家三口傻笑的脸。
那时候总认定,能在这间小屋里一直住下去,就是最大的福气。如今回想起来,那灯火通明的样子,就像极了咱们在厂里,为了赶一个工期,被围在中间,被灯光围着,那种被看重的感觉,实际上挺珍贵的。 十年,听起来是个挺短的数字,可只要算上每一个日出日落,每一个雨打芭蕉,每一个被叫起床的清晨,咱们就把这日子过成了有数的。我常回头瞅瞅那棵老槐树,它枝繁叶茂,遮住了半边天,像极了咱们那会儿在厂里,被那庞大的烟囱给罩住的感觉,不过目前,它罩住的只是咱们心里那点没得说的安稳。 有时候夜深人静,坐在河边,看着水里的倒影,恍惚间认定,那可能就是我们曾经那个在车间忙碌的身影,只是换了个头,又换了个地方。可我知道,那不是梦。
这十年,我们没走多远,也没离开忒远,只要一家人在,只要心在一起,哪儿都不算远。 目前的我,不再焦虑了,不再想着要去更高的地方,哪怕只是间或去趟公园,撸撸树,看看叶子,认定也不错。十周年啊,它不像那些教科书上写的啥“成功”,不像那些啥里程碑,它就是个一般/平平的日子,一个平平无奇,却全是真味的日子。就像这化工里的产品,别看成分复杂,但只要配方对,味儿就对了,陪你慢慢走。 十周年,我还没到退休年龄,也没到退休那天。但只要咱们还在,日子就总比昨天好。就像这河水,流了十年,虽急了些,但终究没干涸。
只要咱们这口老水还在,这口老汤还在,真好。 后来呢?后来我去了南方,去了海边,换了个环境,换了个名字,可那老家的土炕,那老娘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,还有那棵老槐树,就一辈子地留在那儿了。我当作日子会过得挺快,像那工厂里的流水线,一上一下,一快一慢,一长一短。可老天爷偏不,它偏偏让我们把那些平淡的日子,熬成了最浓烈的酒。 目前,我也该该歇歇了。
不需求再跑那么快,不需求再赶啥指标,哪怕只是每天早点睡,晚一点进食,也没人看我们。十周年,就是咱们给自己放个假,好好看看自己,好好看看这日子。就像那杯陈年的白酒,放得越久,味道越醇,越让人想一口咽下去,回味。 实际上,啥十年,不过是把一块石头上的裂纹给磨平,露出下面更光滑的岩石。咱们就像这岩石,别看外表粗糙,棱角分明,但只要风一吹,雨一打,就露出里面的乾坤。十周年,没啥大不了的,就是个一般/平平人,过一般/平平人日子的时候,突然认定,这日子啊,挺有意思的。 来吧,把酒倒满,把灯打开,咱们再续上这一杯。
这酒喝完了,咱们不哭,不闹,就静静地坐着,等着下一辆船上来,等着下一棵树长出来,等着日子,持续慢慢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