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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角的咖啡店刚关了门,我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红叉的试卷,手里的铅笔像受惊的麻雀一样抖着。刚刚那几道关于七绝意象的题目,如何一个个都卡在我脑子里,像生锈的齿轮,转不动了。隔壁班的那个女生,明明考得比我好半截,结局全对,她那个眼神,仿佛全世界都只盯着她看,连老师讲话都带着笑意,让人忍不住想笑,怕自己笑得忒真了,会被当成笑匠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,那枚半旧的徽章,边缘磨得发亮,上面那行字“模拟考场”被磨得看不清,像是一张破旧的地图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强行让自己把视线从那些熟悉的、让我犯困的选项里移开,哪怕只是看一眼窗外那棵常青树,也要找回一点点的清明。 不知道从哪一刻启动,我认定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特别潮湿的屋子,空气中飘着陈年纸张的霉味。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周围静得能听到掉皮挂耳机的声音。我掏出手机,想发个消息给妈妈,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又重重地按下去,发出去不,又发不出来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冻僵了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我想起了小时候在村口老槐树下捉知了的经历,那时候天快黑透了,蝉鸣声大得让人想哭,知了停在电线杆上吱呀作响,像是在催促我快点回家写作业。
那时候不懂事,认定世界挺大,知识挺残酷,但一想到作业,那些大道理里关于“仁慈”、“努力”、“坚持”的光,瞬间就被压在了书桌底下,像被水浸湿的旧棉被,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 昨晚做梦梦到把试卷撕了,拿到雨里,雨水顺着纸面往下淌,哎呀,好冷啊,梦见自己是个没骨气的麻雀,飞不起来,只能在水洼里打滚。醒来后,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,它的光把影子拉得细长又扭曲,像极了那些被我回绝的选项。
我想起刚刚做题时那种心猿马乱的感觉,大脑待会儿在这里,待会儿在那儿,待会儿想考五律的颈字,待会儿又纠结起四联的平仄,待会儿认定题目出得忒坑了,待会儿又认定自己忒笨了。
那些知识点,像是一盘散沙,扔到了嘴里嚼不出滋味。我就连质疑,是不是出于我天生就是这样,那种对知识没有痛感的钝感,让我在庞大的压力下,像被沙砾堆住了一样,挪不动半步。 我忍不住在座位上抓了抓头发,发丝乱糟糟的,贴在额头上,像是一滩融化的蜡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我就吓了一跳,赶紧用手背去接,凉飕飕的。我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:老师站在讲台上,粉笔灰在灯光下飞舞,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;同学们围坐在一起,窃窃私语,像是在聊聊啥惊天秘密;黑板上掉下的粉笔灰,落在脚边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。
那一刻,我认定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庞大的漩涡,所有的努力、所有的坚持,都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掉了,只剩下一个小小的、渺小的自己,被甩在原地,任由命运摆布。 我想到了那会儿在图书馆借书时,那个穿着厚厚外套的女生,一直低着头,手里拿着借书证,像只缩头乌龟,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她走到我桌边,递给我一本厚的诗集,说:“考完试记得看啊,里面全是好故事。”她的声音挺轻,却挺温暖,像是一阵天边的风,吹散了心里那些阴冷的雾气。我接过书,指尖触碰到封皮,那时候我还年轻,认定那是一本能够随意翻阅的书,目前再看,那封皮的触感却像是一块被法律保护的硬物,硬邦邦、冰冷,让人不敢轻易触碰。
我想象着赶明儿读完那些故事,能不能把那些被我回绝掉的像故事一样的人物,也活过来,当成自己的影子。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,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,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守卫。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人流,他们匆匆忙忙,脸上带着累得慌和无奈,像极了那些在考试中遍体鳞伤的考生。
我想起刚刚那道关于“春风化雨”的题目,想写“润物细无声”,结局脑子里自动补全成了“春雨润物细无声”,自己都认定好笑,认定自己的思维体系崩塌了。
那一刻,我就连认定,自己可能确实不适合做诗人,不适合做思索者,只能做一个只会用眼看的人。 我走到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,冷水浇在脸上,冰凉的水流冲刷着脸上的汗意。镜子里的那个人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眼神涣散,像是一只被雷劈中的枯鸟。
我想伸手摸一下镜子,怕手抖了,手抖了,连镜子都看不清我的脸。
我想起小时候妈妈给我洗脸,用温水,说:“孩子,眼是用来看的,不是为了流泪的。”那时候我还没懂,眼泪是苦的,是苦的,连眼泪也是苦的。目前想明白了,眼泪是苦的,但哭出来,也是一种宣泄,也是一种对自己内心的确认。 我慢慢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张写满红叉的试卷,纸张已经被汗水浸透,边缘泛黄,像是一只被遗弃的旧甲虫。我把它对着光看,那些红叉像是一排排墓碑,标记着我曾经试图触达的高度。
我想起刚刚发呆时,看到的那只蚂蚁,它在书桌上爬来爬去,像是一个小小的、渺小的生命,在我的世界里,它微不足道,却有着它自己的节奏和方向。
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我并没有那么笨,我的脑子只是有时候忒累了,间或也会迷路。迷路不可怕,可怕的是面对迷路,却还要假装自己从未来过。 我放下试卷,深吸一口气,感觉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些。我打开旁边的书包,拿出那个半旧的徽章,轻轻抚摸了一下,粗糙的布料上,似乎还残留着刚刚做题时那种紧张和焦虑的味道。我把它戴在脖子上,像是在给自己的灵魂戴上一顶帽子,遮风挡雨,也遮世浮尘。
我想,赶明儿甭管遇到啥艰难,甭管题目如何绕圈子,我都记得这个徽章,它会一直提醒我:哪怕过程挺艰辛,哪怕有时候会黄了,但依然要抬起头来,看看那棵常青树。 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书桌上,给那些红叉镀上了一层金边,像是一幅褪色的油画。我拿起笔,在试卷的一角写了一行字:“不完美的诗,也是诗。”然后,我转过身,背对着那堵灰扑扑的墙,向着夕阳走去。
听说,每一个真正出色的名字,不是被包装出来的,而是在那些被回绝、被否定、被压制的日子里,一点点长出来的。就像这棵常青树,根扎得越深,叶子的颜色就越鲜艳。我走回教室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心里那个一直盘踞的小人,似乎也被阳光晒暖了,预备迎接明天的挑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