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妮这个名字,乍一听像是个没长齐牙的昵称,风一吹,满嘴糖话;可一旦放进那个铁盘子里,硬得咔咔响。 这是她刚出生的时候,我给她起的名。她就叫“妮妮”,也就叫曼妮。她妈说是为了图个吉利,认定这名字听着顺溜,应当能走得远。可我自己呢?我实在没认定这名字有多好听。曼妮,这四个字,在嘴里嚼起来是哑巴鸭子,连个响都发不出来,想吹个牛,得先垫上个垫脚石。可这名字又偏偏硬,像块敲不完的铜锣,啪啪响,听得人心里直发毛。 她爸姓章,是个挺硬茬的人,嗓门大,讲话冲,连掰个馒头都得用牙砸。他最爱看啥,就是那些比他嗓门还高的赛马片子,要么那种一到赛场上就倒吸一口凉气的短跑冠军。
故此给女儿起名字,他肯定也想过这招,嘿嘿,就用个响亮的,在那儿喊三声,嘿!
嘿!
嘿!
看着像没长牙,实则挺有震慑力,想让她在人群里显摆下自己的气势。可我看了一眼,哎哟我的妈,这名字真叫个要命。曼妮,这名字跟他的名字似的,硬邦邦,一开口就带着那种“硬驴不拉磨”的劲儿。再配上她妈认定吉利,“妮妮”的音韵,这就成了个庞大的讽刺。 小时候,她妈就念叨:“曼妮,曼妮,曼妮!”好,这“曼”字倒是挺有气势,给人一种大度、包容的感觉,仿佛她是能接住大场面、顶住大压力的大人物。可到了真正启动生活的阶段,这名字就露馅了。 你看她刚上幼儿园,老师问:“你如何叫曼妮呀?”她像见鬼一样,愣了好待会儿,才慢悠悠地抬起头,那眼神,像是刚从泥坑里爬出来,满脸都是泥巴,只有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涎水。她尽量板着脸,眼尽量瞪大,说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曼,曼,曼……"声音是那种被砂纸磨过的声音,听着就让人想躲得远远的。每一声“曼”,都像是撞在了一块庞大的、光滑的铁板上,发出“当、当、当”的闷响,清脆,响亮,却毫无美感,反而让周围宁静得让人心慌。 到了小学三年级,她在操场上跑步,风一吹,那名字就更“曼”了。她跑得飞快,汗水把额头都浸透了,嘴里全是腥味。路过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小女孩,她故意放慢脚步,嘴里喃喃自语:“曼妮,曼妮,曼妮……"那语调一模一样,一前一后,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那个小女孩愣了一下,眼瞪得溜圆,满脸写着“不可思议”和“我要报警”的强烈信号。她拽了拽我的衣角,小声嘀咕:“妈,你看,她都在喊我名字了,她是不是病了?
是不是被‘曼妮’这个名字给吓傻了?” 我看着她,心里直发毛。
这名字在公共场合,简直就是个定时炸弹。曼妮,曼妮,曼妮,这一连串的重复,像是在吞噬啥珍贵的东西。它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那会儿了,那种强烈的重复感,让那些本该在跑步、在步行、在做日常琐事的人,都突然忘了原本该做的事。 记得有一次体育课,全班老师都喊:“大家集合!”然后,全班的注意力瞬间被“曼妮”这个名字牵引那会儿。她跑到了前面,迈着那特有的、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浮的步子,嘴里还唱着:“曼妮,曼妮,曼妮……"那声音大得吓人,震得旁边的旗杆都要抖三抖。全校同学目瞪口呆,有人就连启动窃窃私语:“快看,她是不是在练习啥新的人设?”“她是不是被那个名字给催眠了?” 那晚回家,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心里直翻白眼。曼妮这个名字,简直就是个笑话。它忒“曼”了,曼妮,曼妮,曼妮,连呼吸都带着那个味儿。它让人想起那种一辈子也跑不完、一辈子也吃不完的糖,甜腻,但让人腻烦。它让人想起那些在赛场上一辈子无法超越别人的“曼,曼,曼”,那种死循环,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。 她妈后来认定这名字不中,非要改。她说:“妮妮,妮妮,妮妮。”这下好了,如何都认定“妮妮”没劲,短得让人想睡。可这“妮”字,又忒“妮”了,忒软了,软得像包浆的核桃,捏碎了就是泥。 她这名字,确实忒难用了。曼妮,曼妮,曼妮,这名字像极了一种慢性病,一旦发作,就停不下来。它让你在人群中迷失方向,让原本该严肃的场合变得滑稽可笑。它就像个穿着婚纱却满脸是泥的姑娘,试图步行,却每一步都踩在镜子里,只留下那个“曼妮”二字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 有时候我会想,妈,别改了。就让它叫曼妮吧。
这名字别看硬,别看难听,别看让人想绕道走,但它还是她啊。她在叫它,它也在回应它。
这种一种一种的重复,或许正是她生命的节奏。
像那些在赛场上跑过来的冠军,像那些在考试中刷出来的分数,一遍遍,又一遍,直到最终,所有人都认出了那个“曼妮”。 她长得挺好看,身体结实,经得住折腾,可就是这名字,把她折腾得七荤八素。她妈说:“曼妮,曼妮,曼妮,这叫练音!”我说:“妈,练音?您练出个哑巴来?”她妈脸一红,赶紧给我夹了一盘糖醋排骨,含糊不清地说:“没事,没事,曼妮,曼妮,练出个响亮的!” 我看着她吃排骨,心里默默吐槽:这名字真是费妈,费嗓子,还费脑子。曼妮,曼妮,曼妮,它就像个永动机,一辈子转不完,一辈子转不动,转出了满嘴的唾沫星子,转出了满屋子的尴尬,转出了所有人对它的恐惧。 长大后,她慢慢长大,启动上学,启动工作,启动面对各种各样的男人和女人。她依然叫“曼妮”,依然喊着“曼妮,曼妮,曼妮”。
哪怕在关键的时刻,哪怕在所有人都看向你的时候,她依然会在嘴里蹦出这几个字。 她妈总爱夸她:“曼妮,她真有个性!”我说:“妈,您懂啥个性?这叫硬驴不拉磨,这叫铁面无私,这叫‘曼妮’的绝对力量!”她妈嘿嘿一笑,说:“是啊,曼妮,确实有个性!” 她有时候会停下来,看着镜子,对着那个刚出生的恩人,轻声说:“曼妮,曼妮,曼妮……"像是在与那会儿告别,又像是在寻找新的未来。她不知道,这名字对她来说,或许就是一种诅咒,一种无形的枷锁,一把打开牢笼的钥匙,一把锁住灵魂的锁链。 曼妮,她叫这个名字,就像在雨中奔跑的孩子,雨水打湿头发,雨水打湿嘴唇,雨水打湿了整个世界,也打湿了这个硬邦邦的名字。她跑啊跑,嘴里喊着“曼妮,曼妮,曼妮”,像是在呼喊,又像是在哭喊,像是在向命运证明啥。 妈,您看这名字,难道就不够好吗?它不美吗?它响亮吗?它响亮到能够震慑全场,能够让那些在角落里发呆的人被迫抬起头来!它让“曼妮”两个字,拥有了重量,拥有了分量,拥有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! 可这就是现实。现实中的曼妮,叫这个名字,叫出一句,叫出三句,叫出几百句。它让人晕,眼晕,耳晕,脑晕。它让想要说句话的人,却只能发出一句“曼妮,曼妮,曼妮”;它让想要思索的人,却只能陷入那一连串的重复中,直到最终,大脑被磨得只剩下一个词:“曼妮,曼妮,曼妮”。 这名字,真是让人看不透,摸不透,猜不透。曼妮,曼妮,曼妮,它就像一个庞大的漩涡,把你吸进去,吸得你喘不过气,吸得你眼生红,吸得你灵魂出窍。 自然,曼妮也有优点。它有一种独特的生命力。就像那在赛场上一辈子跑不完的距离,它让你认定生活还有无限的能量。它让你认定,只要叫它,只要喊它,就能转变一切。它能让那个硬心肠的章爸认定,女儿有底气,有力量,有那种“我第一”的自信。 别看这名字让人头疼,别看这名字让人窒息,别看这名字让人想逃离。但曼妮,她还是叫这个名字。她叫这个名字,就像叫出一声“您好”,别看卑微,别看刺耳,却是一声问候,一声呼唤,一声在喧嚣世界里,唯一的清醒。 曼妮,曼妮,曼妮。
这名字,确实忒难了。难就难在它,忒“曼”了,曼妮,曼妮,曼妮,它让每一个听到它的人,都不得不停下来,不得不思索,不得不反思:为啥我会叫一个如此“曼”的名字?
为啥我非要给一个如此“曼”的女儿起这个名字?出于我想让她强硬,我想让她有气势,我想让她像那些在赛场上跑出来的冠军一样,一辈子冲下去,一辈子赢下去,一辈子叫它“曼妮,曼妮,曼妮”! 故此,妈,您说曼妮够不够?曼妮够不够硬?曼妮够不够响亮?曼妮,曼妮,曼妮,您认定呢?您认定这个“曼”,就是她名字的全体意义吗?